追访全国劳动模范李光庆
“人满七十,粮过三千”,这原本是一个普通农民简单而朴素的梦想,却成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令全中国人都为之振奋的豪言壮语,并曾占据了《湖南日报》、《人民日报》及新华社的头版显著位置。这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话,便出自李光庆之口。
4月28日,记者一行前往桃源县,追访1978年的全国劳动模范――桃源县枫树乡原庄家桥大队党支部书记李光庆,这位上世纪80年代就故去的劳模,已经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得太久。
人们印象中的李光庆:
他就是那个时代的超级明星
得知记者要追访李光庆旧事,桃源县总工会副主席胡琼芳非常热心。在她的记忆中,李光庆不仅是一名全国劳模,更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大名人,她小学读的课本上就有李光庆的先进事迹。她告诉记者,对大多数桃源人,特别是40多岁以上的人来说,李光庆就是一个时代的象征,家喻户晓,在当时的名气远远超过了如今的超级明星。
桃源县委农村工作部工会主席郭学奎告诉记者,在粮食极为匮乏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李光庆在农业技术人员的指导下,进行试种双季稻和进行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制科学试验,并摸索出一套生产经验,创造了双季稻、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制的高产奇迹,实现了“人满七十、粮过三千”。在当时生产条件下,取得这样的重大科研成果,可谓历尽千辛万苦,这样的风云人物,自然成为全国人民学习的农民楷模。他至今还对李光庆“做田里功夫,想天下大事”的豪言壮语记忆深刻。
庄家桥村会计李宗仁回忆说,因李光庆科学试验田取得巨大成功,原本并不起眼的庄家桥村名气大振,成为他儿时最辉煌的记忆。上世纪70年代,来庄家桥村学习取经的全国各地的领导、专家络绎不绝,苏丹、印尼、日本等许多国外专家学者来学习考察不说,在村里一住就是好大一阵子。由于学习取经、采访的客人很多,县农校基地就建在试验田旁边,村里还修建了招待所、游泳池等设施,村里的农田基本建设突飞猛进。即使现在庄家桥村早已风光不再,但当年留下的很多财富还在荫及后人,招待所改造成了乡政府,农田水利设施还在发挥作用。
在人们的讲述里,一位时代劳模的形象浮现在记者眼前。但真实的李光庆究竟是什么样子?他赢得巨大荣誉的背后,又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故事?
家人心中的李光庆:
粮食就是他的命根子
当年李光庆住的老房子不久前倒塌了,记者采访的前一天才刚刚拆完收拾好。在李光庆大儿子李宗友的院子里,还堆着一堆黑旧黑旧的老木头。我们只能站在一块空坪上,想象当年的热闹了。
孙媳妇杨小玲抱着2岁大的孙子在家,她告诉记者,爷爷1989年去世时,已是五世同堂,一大家子幸福和睦。
郭学奎给李宗友带了一本精美的劳模风采画册,其中就有李光庆的简介。“家里都没有他的照片了,这个册子搞得好。”当李宗友翻开画册,目光停留在父亲那一页时,73岁的老人突然流下泪来。看得出,画册以及记者的到访勾起了李宗友对父亲的深深追忆。当记者希望李宗友谈谈父亲的往事时,李宗友情绪仍然不能平静,这位不善言谈且文化程度不高的老人说得最多的是:“老倌子穷了一世累了一世,是个苦命人。他拼了命种粮食,就是穷怕了饿怕了,为的是吃饱肚子,不饿死人。”
李光庆出生于1905年,家里有四兄弟,未满周岁父亲就去世了。由于家境贫困从未上学,他7岁放牛,13岁开始打短工做长工,成家后生了10个孩子7个都没保住,有几个孩子就是活活饿死的。李宗友说,解放后父亲分到了田地,就把田土看得比金子还宝贵,一门心思种粮食。后来搞互助组人民公社,他都是种田能手,怎么也没想到日后会因为种田而出名。
在李宗友印象中,父亲一年四季呆在田里的时间比在屋里的时间多得多,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晴天雪天,他一到田里就不记得回来,吃饭都要送到田边去,晒田产粮多、收晚稻不能过立秋都是他从实践中摸索出来,并在村里推广开的。他把粮食看得比命都要紧,种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制时,麦子特别惹麻雀,为了防止麻雀吃麦子,他日夜守在田里,发动全队人到田里赶,用网网在麦田上,费尽了心思。麻雀吃一粒粮食,就像啄他的心,痛得不得了。父亲非常节俭,吃饭时谁掉了一粒都要挨他的骂。
李宗友回忆说,父亲是个实干家,更是个老实人。虽然是全国劳模,但他从不把自己当多大一个人。那时县里给他奖励一台吉普车,他不要;看到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,要给他修房子,他也拒绝。父亲总说,他是个大老粗,没文化只会种田,有饱饭吃就知足了,得那么多荣誉就不得了了,不能占公家一分钱的便宜。
杨小玲说,爷爷身材高大,大概有1米8左右,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。她进门时看到的爷爷非常精神,又和蔼可亲。那时农村重男轻女思想严重,她头胎恰恰生了个女儿,当时她很担忧家人会有偏见,但爷爷对重孙女喜欢得不得了,每天都抢着要抱,还在村里到处讲,生男生女一个样,生个重孙女儿巴心巴肉好得很。
在枫树乡敬老院,记者见到了李光庆的妻子――99岁高龄的刘菊香老人。正在晒太阳的老人鹤发童颜,除了耳朵不太灵光,头脑清楚口齿清晰,孙媳妇趴在她耳边说明了我们的来意,老人回忆起李光庆来,眼睛发亮嗓门也高了起来:“他第一次见面说比我大,会好好照顾我,结果他先走了。我跟他20多年,没有红过脸,他对我好,是个好人。他吃了一世的苦,当劳模也没过过一天安闲日子,一天不到田里就歇不得。”
刘菊香是李光庆的第二任妻子,当年还是继女做的介绍。两个人在漆河见了面,刘菊香眼里的李光庆高大魁梧,精神抖擞。话没说几句,李光庆就把自己妻子去世有3个儿子、已年过六旬的情况说了,刘菊香一听比自己大了10多岁心里有点打鼓,但李光庆实心实意的话让她放了心。1966年,她嫁进了李家。虽然李光庆去世多年,但李家后代对她很是孝顺,去年孙媳妇腿受伤了没人照顾,才把老人送到了敬老院。
“他当了劳模,好多人说他是出风头,他心里也苦得很。跟我讲,他只想多产粮食吃饱饭又没想当劳模,我就劝他,听别个的话听不完,你还是种你的田,他就到田里去哒,一到田里,他的病就好哒。”刘奶奶告诉我们,她当年也当过妇女队长,道理懂得多,就是没文化。李光庆一直身体不错,后来生了半年的病,人就倒了,那年的农历大年初一,早上还吃了东西,晚上说走就走了。李光庆去世后,县里还开了隆重的追悼会。
老人反反复复地问“老房子是不是拆了?”孙媳妇告诉她不是拆了,是垮了。老人神情有些黯然,念叨着“垮了,垮了,垮了”,老房子里有多少属于她和李光庆的往事,只能留存在她心里了。
历史记忆中的李光庆:做田里功夫 想天下大事
一路寻访,关于李光庆的往事虽有不少,但终究是零零碎碎并不十分清晰。而且,连李宗友都没能保存一张李光庆的老照片和物件。但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,桃源县档案局里建有他的专柜,有厚厚的10多本卷宗。
卷宗里有当年李光庆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,有报刊杂志的各种报道,有油印的学习李光庆的各种资料。最珍贵的应该是老人参加中共九大、十大、十一大党代会及全国科技大会的纪念照片了。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尘封许久的照片,照片中周恩来、邓小平、陈毅等人一眼就能认出来,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要找出李光庆实在困难,我们找了好久也没认出来。
但李光庆真实而全面的历史渐渐地呈现在记者眼前。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李光庆就一直坚持科学种田,试种双季稻,粮食产量不断上升。从1966年起,他根据湖区气候和土质的特点及水稻生产的规律,在改造低产田获得成功后,萌发了进行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复种制的设想,向粮食更高产攀登,这年他开始在自己的试验田里种植冬小麦,因经验不足,问题很多,遭到了当地农民反对。后来他向县农业科技人员求援,并同他们开展试验,通过不断摸索,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制终于在1972年试验成功。这一年他种的5亩试验田,亩产平均2791斤,他所在的大队亩产达1500多斤,实现了他双跨纲要和亩产双千斤的诺言。但李光庆并不满足,通过进一步总结经验,改革管理方法,1973年他的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试验田竟达到亩产3000多斤的高产纪录。
1975年2月,《湖南日报》、《人民日报》相继刊登新华社电讯《人满七十,粮过三千》,报道了他的科学试验事迹。《人民中国》、《中国科学》、《植物学报》分别用中、英文两种文本,向全世界介绍。他的事迹还被拍摄成纪录片《三熟夺高产》,在全国放映。在这年的验收产量的总结会上,年满69岁的李光庆对记者们说:“做田里工夫,要想天下大事,每个农民如果都只为自己吃饱肚子种田,亩产五六百斤就够了,如果放大胸怀为世界革命种田,亩产两三千斤也不为多,还要不断探索丰产经验。”
李光庆一生获得的荣誉无数,多次评为湖南省农业劳动模范;1966年国庆观礼时,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;1975年1月,当选为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主席团成员;1977年8月,当选为中共十一大代表;1978年3月出席全国科学大会,当选为中国农学会理事,同年,被国务院授予“全国劳动模范”称号;1989年因病离世,享年84岁。从此,李光庆这个时代的符号,渐渐地隐匿在历史的大潮中。
改革开放后,我国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分田到户,李光庆家分得了一亩八分田,再没有搞过试验田。但值得欣慰的是,虽然李光庆当年的“稻、稻、麦”三熟制已成为了历史,但他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,今天他的后人们再也不会忍饥挨饿吃不饱饭了。在他当年耕种的土地上,现在的孩子们渐渐淡忘了他的同时,也淡忘了还有一种痛苦叫挨饿,有一种梦想叫吃饭。常德日报 葛辉文 王伟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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